真正会被时代淘汰的不是老题材,而是对观众的旧想象。重新认识观众,才能重新认识创作,提升文艺产品供给
一部质量明明还不错的电影,为什么找不到自己的观众?一场演员看着提词器的话剧演出,何以招致观众不满?一句请观众“走个面儿”的宣发,为何引发争议?这背后都涉及创作与观众的关系问题。一个老问题,今天遇到了新挑战。
最典型的是,对观众的预设判断正在失效。有人说,年轻人不关心历史了,也有人说,今天的观众只能接受快节奏、强刺激。但电视剧《太平年》一头扎进五代十国的历史深处,台词半文半白,人物关系错综复杂,照样有大批年轻人乐此不疲地追剧、查史书;没有类型奇观的纪录电影《里斯本丸沉没》、没有明星光环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、没有叙事悬念的《主角》,也都被观众识别并且托举起来。
永远不要低估观众,这是一句已经被历史和市场证明的真理。而今,在变化了的媒介环境和文艺生态中,我们更需要理解它的丰富内涵。
首先,不要低估观众的审美。今天,一个普通观众既看外国大片也喜欢国产电影,既听流行音乐、订阅历史播客,也追剧、刷短视频、玩3A游戏。他未必受过专业的艺术教育,却拥有过去普通观众没有的东西:巨大的比较样本。这就可以解释,为什么演员刚说一句不走心的台词,观众已经听出来;音乐一响,观众就知道导演准备让自己哭;悬疑剧刚出现神秘人物,弹幕已经列出3种结局。观众不是越来越难伺候,而是越来越难糊弄。
偏偏这时,有些创作者竟然比观众先失去耐心。他们不相信观众能够进入复杂人物,不相信情绪可以慢慢生长,也不相信陌生题材能够有吸引力,于是不断简化、提速、刺激、解释。历史剧怕年轻人看不懂,就简化人物关系;文学改编怕观众没有耐心,就3分钟制造一次冲突;电影怕冷场,就塞满音乐、笑点和反转;人物怕观众无法理解,就把所有潜台词直接说出来。最后,作品变成了一件处处防备观众离场的产品。殊不知,所谓“观众理解不了复杂题材”,很多时候只是创作者没有找到复杂题材与当下生命经验之间的连接。真正深入人心的历史故事,从来不是把观众送回过去,而是让观众在过去看见今天的自己。观众进入人物,也不需要拥有相同的人生,只需要在自己的人生里经历过相似的情感。相信观众的审美,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相信好的文艺始终能沟通心灵,赢得共鸣共情。
其次,不要把用户画像等同于真实的观众。一些创作者、投资人嘴上天天挂着观众,研究观众的年龄、性别、地域、消费习惯、观看时长、跳出节点,围绕观众的数据越来越多,“观众”这个人反而越来越模糊。真实的观众最后被压缩成几个简单粗暴的判断:年轻人没耐心,中老年人爱怀旧,女性需要情感,男性喜欢战争,Z世代喜欢网络梗。然后,抱着这些用户画像去定向制作,以期精准“投喂”。
事实是,一个25岁的青年可以沉迷五代十国,一个70岁的老人也可能喜欢动画片;一个不懂戏曲的人可以理解忆秦娥,一个没有经历战争的年轻人也会为里斯本丸号上的陌生人流泪。就以“年轻化”为例,始终存在的一个认识误区就是,以为年轻人只关心消费、爱情和网络梗。其实每一代年轻人关心的始终是那些最根本的问题:我是谁,我相信什么,我愿意为什么付出,我这一生怎样才不算白活。艺术连接着人的,不是年龄、地域和标签,而是尊严、激情、忠诚、信念,是社会现实和世道人心。
第三,不要把迎合观众当作尊重观众。一些作品所谓的尊重观众,其实只是顺着数据走。数据显示观众喜欢反转,于是故事就一再反转;数据显示某个议题有热度,于是所有项目都往里面挤。有时一部电影还没开机,要谈的话题已经在公共情绪里被反复点燃过,创作者要做的,只是给这团已经烧起来的情绪,配上人脸、台词和场景。
一味迎合,带来的是观众的审美疲劳。漫威宇宙就是如此。它用十几年时间把漫画角色、连续剧式叙事、彩蛋文化和全球宣发整合成一台超级票房机器。每部电影都像下一部的预告,每个结尾都像下一阶段的招商,人物背着越来越重的宇宙任务,电影本身反而变轻了、站不住了。创作者越怕失败就越迷信公式,越迷信公式其实越容易失败。最后观众厌倦了超级英雄,更厌倦了被流水线反复投喂同一种情绪。
创作者的真正责任,是在观众熟悉的经验之外,再向前走半步。不是一百步,早一百步很可能只是自我陶醉;早半步,是当观众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感动时,你已经拍出了他的感动;当他还无法描述自己的困惑时,你已经给出了那种困惑的形状。创作者的领先,不是比观众高明,而是比观众更早抵达他们的内心。
最后,创作不只是寻找观众,还要会创造观众。今天的文化市场已经极度分众,电影、电视剧、短视频、游戏都在争夺同一个人的时间。有生命力的作品,是让原本没有需求的人突然发现:我需要。观众并不全然以“目标用户”的形式存在,有时候是特定作品将他们召唤出来。
这也是艺术与算法的区别。算法擅长找到已经存在的兴趣,艺术最珍贵的能力,是唤醒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感情。创造观众,也是在帮助观众打开新的天地,发现世界,发现自我。一个真正有力量的故事,永远能够穿越年龄、地域、算法和时代,找到那个原本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它的人。
真正会被时代淘汰的不是老题材,而是对观众的旧想象。重新认识观众,才能重新认识创作,提升文艺产品供给。无论如何,好作品诞生的前提都是尊重剧本,尊重类型,尊重表演,尊重市场,最重要的,是尊重观众和观众的信任。